視病猶親

年幼時對家屋內許多醫學用材並無太多關注，如今 Basic Clinical Skill 學習將近一年，返家倍感親切。

將近正午時瞥見桌上的深腱反射鎚（自行命名），找尋隱身於家中不甚顯眼幽涼處審閱父親論文篇章的母親，興致淋漓地說：「媽咪，我要送你母親節禮物！」。自小每逢母親節必親手繪製手工卡片、但隨年歲增添益有藉口拖遲，或許母親抬頭剎那閃爍起二十年前期盼收下小娃兒佈滿稚氣嬌嫩童言童語的粉彩創作，但當深腱反射鎚藉由各種幾何光學層遞穿梭落於她視網膜並且迅速通過視神經孔、視交叉、枕葉、頂葉與額葉產生該影像的「意義」，認定深腱反射鎚與賀卡所能綵衣娛親的程度相去甚遠後，我能從母親嘴角及額骨前方皺摺的波紋，解析出她的無奈。

我開始以不熟練、粗拙且屢試屢敗的手法複習理學檢查，十數分鐘後父親恰好經過，聞聲探頭加入可歌可泣的腹腔戰場。

父母考官齊天大聖三十六問：「看腹部，怎麼會是坐姿？」嗚嗚，仰躺。「請病人雙腳微彎才對。」先扣十分了，GG。
「有沒有先聽腸音？看是 Hyper-Active、Hypo-Active 還是 Normal？」蛤，完全忘記聽診器在腹部的作用，腸音？哪個象限？滴答聲、咕嚕聲是魔戒裡的場景？要聽多久？
「觸診前先請病人咳一聲，指出哪個位置會疼痛。再來先看什麼？」呃，看...不痛的地方？「我是說，記錄有無 Tenderness（壓痛）之後呢？」欸？問他幾分痛？「看肌肉有無異常僵硬的組抗！還有，Rebounding Pain（反彈痛）怎麼測？如果出現代表什麼？有沒有確認到底是壓下去還是放開時比較痛？」拭汗，我以為家裡新裝一顆正核融合的太陽，怎麼這麼熱？「Surgical Indication（外科適應症）還有哪些 Peritonial Sign 可能需要會診外科？」如此熟稔的適應症！自以為已經登出敬愛的 Big Blue（大藍），原來頭腦簡單異想天開。「其他的 Sign，比如 Murphy's Sign 看急性膽囊炎的部份呢？」我還有分數可以扣嗎？「腹主動脈接到雙側腎動脈處的聽診，怎麼樣的異常可以聽到咻咻聲？」好了，小女知難，砍掉重練，善哉善哉。
「進行腹部理學檢查需要注重隱私，你有拉上簾子請護理師在旁嗎？」親近生狎暱侮謾，自古皆然，戰鬥力重挫。

考官戰力十足，子彈尚未用罄。「你有沒有先通過 IRB（人體試驗委員會）再測媽媽？」完了，直接喪失資格，Game Over。

超越「視病猶親」的新境界，感謝標準病人與考官的指教，最終仍奉上祝福的卡片、蛋糕與禮品。至台中文學館鄰近用晚餐，等候上菜期間，環顧四周，絕大多數家庭在滑手機或平板，眼前的父親在讀論文（他稱之為精神糧食）、母親在閱讀報章評論、妹妹在拼指考前的課外讀物。時常感覺身處於前數位時代的自己，擁有混沌太初之眼而俯瞰世間獨特污濁頓清的紛擾，回歸原始感官情慾，以嗅覺洞察摩登城市。

李商隱：「母愛無所報，人生更何求！」太夫人，顧盼人生行道擁戴您的旌旗，兀自在孩子化為異鄉人時迸散寬慰和藹的光輝，我願作為垂直農場的園丁，日日給您掬摘最為鮮美飽實的身心作物，富裕您的幸福調節中樞。